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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10-17 06:49
时政

中国外贸的增长到头了吗?

李瀚明:中国四季度出口面临复杂局面,出口商需等待其海外贸易伙伴们将库存商品卖掉,然后它们才能回笼资金并发出新订单。
贸易港口与“脱钩”较量时,国企民企外企都是“自己人”
李瀚明

■最近一段时间国内不少出口商都感到了阵阵寒意。这种凛冽的寒风直接体现在运输费用上:无论是代表中国集装箱海运运费的上海航运交易所中国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还是代表世界干散货海运运费的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altic Dry Index),从2021年9月份至今的一年多以来都是一泻千里(前者从3500点跌到2300点、后者从5000点跌到1900点)。

今年八月份新鲜出炉的海关数据也从另一个方面反映了问题。根据海关统计,2022年8月中国内地对世界出口了价值3149亿美元的商品,同比增加7%、环比减少5%。同比7%的涨幅是从2020年7月份中国从武汉疫情完全恢复以来第三差的涨幅数字:除了2022年4月份录得4%(时值上海疫情期间长三角供应链大乱)和2022年2月份录得6%(时值香港和深圳疫情期间珠三角供应链大乱)以外,中国这两年来每个月的同比涨幅都在两位数。

为了理顺这一系列问题,我们不妨按照中国的各个贸易伙伴来进行分类。根据2021年的贸易数据,中国内地的前五大出口对象(占总出口额的64%)分别为美国17%、欧盟27国15%、东盟10国14%、香港特别行政区10%、拉丁美洲国家7%。如果按照大洲来统计,则有亚洲47%、欧洲21%、北美19%、拉美7%、非洲4%、大洋洲2%。

我们先从第一大贸易对象的美国开始。如果说对世界出口只是录得了两年来最低的涨幅的话,对美出口则是两年来第一次录得零增长。根据海关统计,2022年8月中国内地对美国出口了价值498亿美元的商品,环比减少10%。这是两年来最差的同比增长数据——即使是今年上半年珠三角和长三角先后阵脚大乱的时候,对美出口都维持了至少两位数的增长。

对美出口增速下滑的局面并非中国所独有。美国普查局(Bureau of the Census)公布的进出口贸易情况(https://www.census.gov/econ/currentdata/dbsearch?program=FTD&startYear=1992&endYear=2022&categories=BOPGS&dataType=BAL&geoLevel=US&adjusted=1&submit=GET+DATA&releaseScheduleId=)显示,美国从世界各地进口的总额在连续上涨两年(从2020年5月到2022年3月)以后,开始持平下调。2022年8月,美国的总进口额相当于2022年2月的水平。

如果我们观察美国的进出口贸易的话,可以发现之前进口到美国的商品总额也在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2019年,美国平均每个月进口2588.29亿美元;2020年月均进口2343.87亿美元(同比下跌9%)。2021年月均进口2834.74亿美元(同比上涨21%);2022年首八个月月均进口3327.98亿美元(17%)。

熟悉进出口贸易的读者朋友可能知道,贸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买进来”(进口)、“存一段”(库存)和“卖出去”(零售)。美国统计局同样会定期统计美国零售商的销售额和库存情况(https://www.census.gov/retail/index.html),虽然我们无从知道进口商品的销售和库存情况,但从整体来看也可管中窥豹。根据这个统计,2019年美国平均每个月消费3470.44亿美元的商品(不算食物、汽车及其零配件);2020年3635.07亿美元(同比增长5%);2021年月均4237.44亿美元(同比增长17%);2022年上半年月均4446.56亿美元(同比增长5%)。与此同时,2019年美国零售商(不算食物、汽车及其零配件)的月均库存是4229.02亿美元;2020年是4169.83亿美元(下跌1%);2021年是4534.84亿美元(上涨9%);2022年更是达到了5166.06亿美元(上涨14%)。

我们做一张表以后可以看到的是,在2020年的时候,美国是消费增长>库存增长>进口增长;2021年的时候,美国是进口>消费>库存;而2022年上半年,美国已经变成了进口>库存>消费了,且库存和进口即将迎来交叉,变成库存>进口>消费的局面。

2020年美国的局面某种程度上是消费端的经济刺激措施和供给端的供应链混乱共同造成的结果。在消费端,特朗普政府分两轮(3月份1200美元、12月份600美元)发放的1800美元补贴;如果再加上某些州政府额外发放的补贴,一般有2000美元左右了。

这些补贴使得大部分工作相对稳定的美国人得以有一些闲钱消费;而在供给端,从世界各国往来美国的供应链又因为飞机和轮船的班次减少而受到限制。这种消费增长快、进口供给反而下跌的趋势使得美国零售商手上的进口商品库存开始迅速消化,甚至在某些时候出现了没有库存的局面。在消费者手上还有余钱的时候,没有库存等于将赚钱的机会拱手让人——因此,“怕输”的美国零售商开始放弃既往的“零库存”模式,转而通过囤积库存积累弹药。

2021年3月份拜登政府新官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再发1400美元。这使得美国在2021年的消费增长的底气更足了。但在经历了2020年的供应链大乱以后,美国的进口额开始快速上升。2021年德尔塔毒株重创越南等多个亚洲制造业国家的出口制造业,又让这波囤货热潮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于是在2022年年初,进口商进一步下订采购更多的商品存在美国的仓库中。但随着美国消费额增速放缓,到库的商品逐渐成为了库存。因此,2022年库存增长率已经超过了消费的增长率。库存的快速增长对于零售商而言显然不是好消息——当供不应求的时候,谁有供给谁就有挣钱的机会;但供大于求的时候,供给反而成了阻碍资金回笼进一步下单的累赘。

因此,腾不出资金的进口商,自然也无法向中国等海外国家下单采购新的商品。在目前看来,库存增长率超过进口增长率只是时间问题——而假如美国销售情况维持现状的低增长,那出口低迷的局面势必将会持续。

事实上,这种现象不只出现在美国一个地方——欧盟27国 也在呈现类似的“消费-进口-库存”的局面。2020年,欧盟的库存增加了504亿欧元;2021年增加了1675亿欧元;2022年首两个季度增加了1725亿欧元。在这样高速增长的库存下,中国对欧出口同样不可避免受到影响。根据海关统计,2022年8月中国内地对欧盟出口了价值513亿美元的商品,同比增加11%,环比减少4%;这也是2021年来第二差的同比增长数据——除了2022年4月份同比增长8%以外。

中国另外一个重要贸易伙伴东盟的出口增速同样有所减缓。2022年8月对东盟10国出口了价值494亿美元的货品,同比增加25%,环比减少7%。这样看来,中国四季度的出口总的而言面临一个相当复杂的局面——出口商无论如何都需要等待其海外贸易伙伴们将仓库里的库存商品卖掉,然后它们才能回笼资金并发出新订单;但在如今通货膨胀高悬的背景下,消费者是否还真的有钱购买以工业品为主要类别的进口商品,实在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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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瀚明

■最近一段时间国内不少出口商都感到了阵阵寒意。这种凛冽的寒风直接体现在运输费用上:无论是代表中国集装箱海运运费的上海航运交易所中国出口集装箱运价指数,还是代表世界干散货海运运费的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Baltic Dry Index),从2021年9月份至今的一年多以来都是一泻千里(前者从3500点跌到2300点、后者从5000点跌到1900点)。

今年八月份新鲜出炉的海关数据也从另一个方面反映了问题。根据海关统计,2022年8月中国内地对世界出口了价值3149亿美元的商品,同比增加7%、环比减少5%。同比7%的涨幅是从2020年7月份中国从武汉疫情完全恢复以来第三差的涨幅数字:除了2022年4月份录得4%(时值上海疫情期间长三角供应链大乱)和2022年2月份录得6%(时值香港和深圳疫情期间珠三角供应链大乱)以外,中国这两年来每个月的同比涨幅都在两位数。

为了理顺这一系列问题,我们不妨按照中国的各个贸易伙伴来进行分类。根据2021年的贸易数据,中国内地的前五大出口对象(占总出口额的64%)分别为美国17%、欧盟27国15%、东盟10国14%、香港特别行政区10%、拉丁美洲国家7%。如果按照大洲来统计,则有亚洲47%、欧洲21%、北美19%、拉美7%、非洲4%、大洋洲2%。

我们先从第一大贸易对象的美国开始。如果说对世界出口只是录得了两年来最低的涨幅的话,对美出口则是两年来第一次录得零增长。根据海关统计,2022年8月中国内地对美国出口了价值498亿美元的商品,环比减少10%。这是两年来最差的同比增长数据——即使是今年上半年珠三角和长三角先后阵脚大乱的时候,对美出口都维持了至少两位数的增长。

对美出口增速下滑的局面并非中国所独有。美国普查局(Bureau of the Census)公布的进出口贸易情况(https://www.census.gov/econ/currentdata/dbsearch?program=FTD&startYear=1992&endYear=2022&categories=BOPGS&dataType=BAL&geoLevel=US&adjusted=1&submit=GET+DATA&releaseScheduleId=)显示,美国从世界各地进口的总额在连续上涨两年(从2020年5月到2022年3月)以后,开始持平下调。2022年8月,美国的总进口额相当于2022年2月的水平。

如果我们观察美国的进出口贸易的话,可以发现之前进口到美国的商品总额也在以两位数的速度增长。2019年,美国平均每个月进口2588.29亿美元;2020年月均进口2343.87亿美元(同比下跌9%)。2021年月均进口2834.74亿美元(同比上涨21%);2022年首八个月月均进口3327.98亿美元(17%)。

熟悉进出口贸易的读者朋友可能知道,贸易可以分为三个阶段:“买进来”(进口)、“存一段”(库存)和“卖出去”(零售)。美国统计局同样会定期统计美国零售商的销售额和库存情况(https://www.census.gov/retail/index.html),虽然我们无从知道进口商品的销售和库存情况,但从整体来看也可管中窥豹。根据这个统计,2019年美国平均每个月消费3470.44亿美元的商品(不算食物、汽车及其零配件);2020年3635.07亿美元(同比增长5%);2021年月均4237.44亿美元(同比增长17%);2022年上半年月均4446.56亿美元(同比增长5%)。与此同时,2019年美国零售商(不算食物、汽车及其零配件)的月均库存是4229.02亿美元;2020年是4169.83亿美元(下跌1%);2021年是4534.84亿美元(上涨9%);2022年更是达到了5166.06亿美元(上涨14%)。

我们做一张表以后可以看到的是,在2020年的时候,美国是消费增长>库存增长>进口增长;2021年的时候,美国是进口>消费>库存;而2022年上半年,美国已经变成了进口>库存>消费了,且库存和进口即将迎来交叉,变成库存>进口>消费的局面。

2020年美国的局面某种程度上是消费端的经济刺激措施和供给端的供应链混乱共同造成的结果。在消费端,特朗普政府分两轮(3月份1200美元、12月份600美元)发放的1800美元补贴;如果再加上某些州政府额外发放的补贴,一般有2000美元左右了。

这些补贴使得大部分工作相对稳定的美国人得以有一些闲钱消费;而在供给端,从世界各国往来美国的供应链又因为飞机和轮船的班次减少而受到限制。这种消费增长快、进口供给反而下跌的趋势使得美国零售商手上的进口商品库存开始迅速消化,甚至在某些时候出现了没有库存的局面。在消费者手上还有余钱的时候,没有库存等于将赚钱的机会拱手让人——因此,“怕输”的美国零售商开始放弃既往的“零库存”模式,转而通过囤积库存积累弹药。

2021年3月份拜登政府新官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是再发1400美元。这使得美国在2021年的消费增长的底气更足了。但在经历了2020年的供应链大乱以后,美国的进口额开始快速上升。2021年德尔塔毒株重创越南等多个亚洲制造业国家的出口制造业,又让这波囤货热潮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于是在2022年年初,进口商进一步下订采购更多的商品存在美国的仓库中。但随着美国消费额增速放缓,到库的商品逐渐成为了库存。因此,2022年库存增长率已经超过了消费的增长率。库存的快速增长对于零售商而言显然不是好消息——当供不应求的时候,谁有供给谁就有挣钱的机会;但供大于求的时候,供给反而成了阻碍资金回笼进一步下单的累赘。

因此,腾不出资金的进口商,自然也无法向中国等海外国家下单采购新的商品。在目前看来,库存增长率超过进口增长率只是时间问题——而假如美国销售情况维持现状的低增长,那出口低迷的局面势必将会持续。

事实上,这种现象不只出现在美国一个地方——欧盟27国 也在呈现类似的“消费-进口-库存”的局面。2020年,欧盟的库存增加了504亿欧元;2021年增加了1675亿欧元;2022年首两个季度增加了1725亿欧元。在这样高速增长的库存下,中国对欧出口同样不可避免受到影响。根据海关统计,2022年8月中国内地对欧盟出口了价值513亿美元的商品,同比增加11%,环比减少4%;这也是2021年来第二差的同比增长数据——除了2022年4月份同比增长8%以外。

中国另外一个重要贸易伙伴东盟的出口增速同样有所减缓。2022年8月对东盟10国出口了价值494亿美元的货品,同比增加25%,环比减少7%。这样看来,中国四季度的出口总的而言面临一个相当复杂的局面——出口商无论如何都需要等待其海外贸易伙伴们将仓库里的库存商品卖掉,然后它们才能回笼资金并发出新订单;但在如今通货膨胀高悬的背景下,消费者是否还真的有钱购买以工业品为主要类别的进口商品,实在是一个复杂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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