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握当下”：丹尼尔·克里滕布林克在谈中国问题时，将务实主义放在首位

美国前驻越南大使表示，美中关系回到过去是不现实的，但这两个经济强国都从双边关系中受益。

Kandy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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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尔·J·克里滕布林克是亚洲集团的合伙人。此前，克里滕布林克曾在美国政府担任主管东亚和太平洋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兼驻越南大使。他的外交生涯长达三十年，曾任职于日本、中国、科威特和华盛顿等地。

在这次采访中，克里滕布林克讨论了美中关系的诸多细微差别，从合作到竞争再到对抗，并认为两国应该公平地权衡关系的利弊，以避免“白热化”的冲突。

鉴于商业结果似乎越来越依赖于地缘政治变化—— 出口管制、关税、制裁、跨境数据规则——跨国公司应该如何为美中关系的冲击做好准备？

在亚洲集团，我们告诉客户，我们致力于帮助他们应对地缘政治与商业战略的交汇点。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内，我们发现，地缘政治因素对商业战略的重要性超过了近代历史上的任何时期。

美中关系已是世界上影响最为深远、错综复杂的关系，此外，本届政府还着重关注一些优先事项，例如努力缩小贸易逆差、推动供应链回流美国。因此，企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视这些地缘政治因素。

过去一年是美中关系最为特殊的一年，两国曾爆发一场相当激烈的贸易战，这场贸易战最初是关税战，后来演变为供应链战争。如今，两国关系趋于稳定，或许只是脆弱的休战。

在特朗普与习近平主席釜山会晤后，我一直在使用“战术稳定”这个词。目前，双方都在两国元首达成的脆弱停火协议下寻求稳定。
由于美中关系的这一策略性休战，两国总统已达成一致——11月25日通了电话——特朗普将于4月访问美国，然后预计习近平将访问美国，或许至少会出席2026年底的二十国集团（G20）峰会。

总统级别的访问往往有助于稳定两国关系。双方都会致力于确保访问顺利进行。双方都会有动力展现最佳风范。以上是我们对未来一年的展望。

事情仍会有起伏。据我统计，釜山会议至少是今年中美第五次就稀土问题达成协议。因此，人们希望这次协议能够真正得到全面落实。

再次强调，对我而言，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看到形势发生了转变。今年上半年，特朗普政府更注重制造混乱和积累影响力；而到了下半年，重点则更多地放在达成协议和维护稳定上。

美国已经与越南、菲律宾、日本和其他亚洲经济体达成了协议，你认为美国在该地区拥有多大的持久影响力？

永远不要低估美国。回顾过去50年的历史，该地区的一些盟友曾多次对美国能否继续执政产生怀疑，甚至认为美国已经出局。

我们关注特朗普政府政策的某些细节固然没错。但如果我们退后一步，从更广泛的基本面来看，美国与印太地区之间的年度贸易额高达2万亿美元。美国在该地区的投资超过1万亿美元，而印太地区对美国的投资也接近1万亿美元。

这些基本原则不会改变，而且无论谁入主白宫，这些原则都不会改变。另一个没有改变的基本原则是：美国的五个条约盟友仍然位于印太地区。

从长远来看，印太地区对美国的安全和繁荣仍然至关重要，并将继续保持其重要性，反之亦然。

政策和选举都很重要。目前的趋势更倾向于稳定和达成协议，而这些基本原则都没有改变。

特朗普最近访问该地区期间，这种促成交易的趋势显而易见。我认为，美马贸易协定可能是最重要的成果，因为它将成为美国在东南亚的典范，而且其中包含重要的经济安全和数字经济条款。此外，美国总统还与日本和韩国的对口官员举行了重要的双边会晤。我认为，美国是印太地区的强国，并且在未来几十年内仍将如此。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特朗普政府对经越南转运的第三方货物征收 40%的关税。鉴于您在越南的经验，您认为这将如何影响越南的制造业发展？这项关税是否针对中国？
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绝对是肯定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们尚未看到亚洲各市场在供应链或外国直接投资方面出现任何重大变化，这有两个原因。

在特朗普政府设定的 8 月 1 日结束贸易谈判的最后期限之前，该地区大多数所谓的互惠关税水平都是统一的——几乎每个国家都落入了 15% 到 20% 的区间。

当然，也有一些例外。新加坡的比例是10%。中国的比例，取决于你的计算方式，在30%以上，甚至可能接近40%。印度目前的比例是50%，但我预计这个数字会下降，而且很快就会达成协议。

除了这些例外情况外，东北亚（韩国和日本）的关税基本上为 15%，而整个东南亚的关税则为 19% 至 20%。

所以，当我与该地区的各位朋友交流时，我问他们：“你们在降低关税水平的谈判中目标是什么？”该地区的谈判代表表示，这不是一个绝对数字，而是一个相对数字。他们只是不想比其他国家处于更不利的地位。鉴于我们目前实行的是基本统一的关税水平，该地区已经保持了一定的稳定性。

我不知道印太地区的合作伙伴是否满意，但我认为他们对关税最终确定在一个较低且统一的水平感到有些欣慰。

那么，这意味着什么呢？剩下的就是所谓的转运费率这个棘手的问题了。

坦白说，这个术语本身有点不够精确。转运通常指的是一个国家、实体或公司利用虚假的原产地规则，钻关税差异的空子或规避各种出口限制，以不正当甚至非法的方式将货物转运到另一个市场。

在越南和其他地方，他们正在严厉打击这种行为，这是理所应当的。我不认识任何支持这种转运行为的人。

不过，令我感兴趣的是，政府正在更广泛地使用这个术语来指代外国内容，特别是中国内容。

马来西亚和柬埔寨之间有较为正式的贸易协定，但大多数国家之间只达成了一些模糊的框架协议，其中仅包含一些大致的互惠关税数字。转运问题则更难深入探讨。
未来几十年，科技竞争将是中美对抗的核心。我们应该接受并欣然面对这一点。

美国谈判代表花了一段时间才弄明白“转运”究竟是什么意思，以及他们的立场是什么。这些问题对于该地区的伙伴来说处理起来要困难得多。

在许多行业中，很难找到不含中国成分的供应链，因此，找到正确的方案——思考如何实施等等——是非常困难的。

我听说，很多讨论都集中在所谓的30%门槛上。也就是说，如果某种商品的外国成分超过30%，那么它将按更高的转运税率40%征收关税。

如果低于30%的门槛，那么理论上应该按较低的20%或19%的税率收费，具体税率视情况而定。但所有这些协议的细节都尚未敲定或公开。

谈判相当艰难复杂，因此至今仍未取得成果。越南是世界上最依赖出口的经济体之一，而且与中国接壤，所以中国产品成分和转运等问题对越南来说至关重要。

这些问题对越南来说关乎生死存亡。这就是为什么至今美越仍未签署正式贸易协定的原因。双方最终会达成一致，但这些问题确实非常棘手复杂，需要时间来解决。

关于中美战略竞争，您如何看待两国在科技领域的竞争？这是两国之间的长期竞争吗？中国能否实现科技领域的自主发展目标？

目前，中美竞争最为激烈的领域或许是科技领域。两国都深知，科技和数字经济的各个要素将决定一个国家在21世纪的经济繁荣和影响力。因此，在这个领域展开激烈竞争，甚至可以说是对抗，也就不足为奇了。

这极其复杂，因为它不仅关乎谁在尖端技术、芯片和人工智能方面领先，还涉及明显的军事应用。此外，网络安全方面也存在诸多问题。我认为，未来的竞争只会更加激烈。

中国同行经常抱怨美国和其他一些西方国家正在推行脱钩。我从未这样认为。坦白地说，中国发布“中国制造2025” [制造业发展战略]时，就公开宣布了其追求自力更生的决心。试图将“脱钩”的责任完全归咎于任何一方都是不明智的。

我认为我们应该接受现实。美国和中国陷入了一场长期的竞争。在未来几十年里，科技竞争将是这场竞争的核心。我们应该接受并拥抱这一现实。

中国在稀土元素领域的强大影响力促使美国试图实现稀土供应多元化，寻求与其他国家合作寻找新的稀土来源。这种“回流海外”的努力能否成功？中国在稀土供应链中的地位能否被取代？
中国在全球稀土供应链中占据着如此重要的地位，我认为我们的目标不应该是试图取代中国，而且在短期内肯定也不可能。

中国试图利用其在稀土供应链中的主导地位来达到某种目的，这令其他国家感到不安，并促使它们实现供应链多元化。这种趋势还将继续。

无论中国的意图是什么，其部分意图都是为了在与美国的谈判中增加筹码。坦白说，这一目标相当成功。但此举的另一个结果或副产品是，进一步激励各国实现稀土供应链多元化。

任何国家，包括中国，都不应该拥有可以以此作为对抗其他国家的筹码的垄断地位，但在我看来，完全取代中国在稀土供应链中的地位是牵强的。

中国在许多领域也推行这种多元化发展战略。这是一个明智的战略选择。

美国国内对此存在争议。一些人问道：“美国是如何让自己陷入这种境地的？”

在全球化经济中，由于政策和企业投资以及对环境影响的担忧，各种激励因素自然而然地导致中国成为稀土的主要生产国。稀土本身并非稀有，但其加工已主要集中在中国。

多元化是一个长期趋势，但我认为中国被完全取代的可能性不大。或许在一些供应有限的行业或对特定产品或稀土（尤其是在军事应用领域）有需求的国家，这种趋势会更加明显。除此之外，我们应该追求的是更加平衡的局面。

关于稀土的讨论中，最关键的莫过于稀土磁铁。一两年前，大多数人甚至不知道稀土磁铁是什么，也鲜少谈论它们。而现在我们发现，它们对几乎所有现代产品都至关重要，而中国在这方面占据着主导地位。这令人担忧，尤其是当中国决策者利用这种主导地位来获取影响力时。

如果五轮贸易谈判和特习近平会晤带来的只是“战术稳定”而非战略转型，那么2026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两位领导人可能在中国和美国会晤，我们应该对此抱有怎样的期待？
我只想鼓励大家对未来一年的外交努力能取得的成果抱有务实而理性的预期。两国之间的竞争过于激烈，根深蒂固，难以改变或彻底克服。因此，我认为我们应该正视当前的现实。

我希望至少双方能够落实釜山会议上作出的承诺。为了维持这种暂时的、不稳定的停火状态，我希望双方在商业采购等领域取得更多进展。我也希望双方在保持对话渠道畅通方面取得一些进展，包括两军之间的对话，以降低误判的风险。

我不太愿意变得更有野心，因为那样实际上可能很危险，会导致双方都失望或误判。

领导者有时会采取策略性措施，试图改变双方关系的方向。但如果这两种力量之间的冲突过大，那么所谓的“反弹”就可能成为一种不可避免的结果。

如果任何一方偏离现实和可持续的轨道太远，那可能都不明智。我预计这将是战术休战的延续。我对更雄心勃勃的成果持怀疑态度。

我确实非常关注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的讲话，因为我认为他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在我们的贸易谈判方面。

他之前曾谈到缓和局势的第一阶段，他说：“让我们努力将关税水平降低到一个更可持续的水平。让我们解决稀土等物资供应链上的争端。”

在第二阶段，他谈到了商业采购，并恢复了特朗普第一任政府时期的“第一阶段”贸易协议。

他的第三点是，他希望进行结构性贸易谈判，以解决两国间更广泛的贸易动态问题。目前双方都在努力推进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工作——缓和紧张局势和恢复商业采购——但我对我们能否进入第三阶段，再次举行结构性贸易谈判持怀疑态度。

我再次强调的是，我们应该对外交抱有切合实际的期望。但我们也必须坦诚相待——战术上的稳定和脆弱的停火远胜于美中之间白热化的贸易战，后者使我们处于战略误判的边缘，甚至可能将我们推向冲突的边缘。所以，还有更糟糕的结果。

双方都应该以务实的态度看待彼此，坦然接受竞争的事实。但这种竞争并非在所有领域都必须是零和博弈，在很多方面，竞争对双方都是有益的。无论我们做什么，都应该保持沟通渠道畅通，并确保降低误判的风险。

例如，近年来，我最担心的就是2023年“气球事件”之后的那段时间美中关系。当时局势非常紧张，双方几乎没有任何交流，所以我非常担心。

同样，今年早些时候，当美中贸易战达到顶峰时，双方都对对方加征了高达145%和125%的关税，我们几乎没有任何沟通渠道。

现在我们身处竞争异常激烈的环境中，但至少沟通渠道畅通。即便这种暂时的休战不会永远持续下去，只要我们能保持这些渠道畅通，就有望至少控制住最大的风险。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想着回到2018年之前的水平。我们应该珍惜当下。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

你认为华盛顿是否曾经误判过其全球贸易政策的影响？如果美中之间的结构性竞争将持续很长时间，华盛顿应该如何看待这个问题？

或许可以说，华盛顿方面可能误判了形势。但我的看法是：双方都能从彼此的交往中吸取教训。

如果你和中国同行交谈，他们会说他们从特朗普第一届政府中学到的主要教训是：如果你受到特朗普政府的某种惩罚性措施的打击，你必须反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中国官员有好几年时间为特朗普连任的可能性做准备，也为这种贸易战的可能性做好了准备。我在华盛顿的感觉是，有些人可能低估了中国应对华盛顿行动的能力和意愿。坦白地说，中国在这方面做得相当有效。

世界大多数国家采取了不同的策略。它们积极主动、建设性地应对华盛顿。而北京则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做法，声称“我要以牙还牙”，甚至在某些情况下采取不对称的升级措施。

这给华盛顿带来了影响。华盛顿也已经表明，它有能力对中国造成沉重打击。所以，换个角度来看，双方将这场贸易战拖到了僵局和休战，这就是为什么现在局势能够保持这种战术稳定。

人们常说外交很重要，但它无法消除竞争。您认为两国是否已经在走向脱钩？双边关系能否恢复到2018年之前的水平？如果不能，我们应该期待什么？
美中外交的目标不应是消除竞争，也不应追求不可能的结果。外交的最低目标是保持沟通渠道畅通，并以负责任的方式管控竞争。

我最担心的是，如果你回顾历史和“修昔底德陷阱”之类的例子，通常当一个既定强权受到一个新兴强权的挑战时，结果往往不太好。

我不认为我们注定要接受现在的命运，也不认为我们注定要重蹈覆辙。但如果我们放任事态发展，我认为这很可能就是最终的结果。

因此，双方都有责任开展外交活动，并有意识、有毅力地努力减少可能导致冲突的误判因素。

我认为双方不必走脱钩这条路。考虑到我们经济的相互依存程度，我认为这并不明智。但我认为双方都在降低风险，我认为这也是一个明智的举措。

我认为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完全依赖另一个国家的关键供应链都是不明智的。因此，降低风险才是明智之举。

我认为我们不应该想着回到2018年之前的水平。我们应该珍惜当下。这就是我们现在所处的阶段。

一位中国高级领导人曾对一位美国官员说，妥善管控这些误判风险并保持沟通渠道畅通，或许是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我对此表示赞同。

两国之间，我们应该欣然接受竞争，并以负责任的态度来处理竞争。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其他现实，例如我们的经济仍然相互依存，两国之间仍然保持着巨大的交流，两国人民和学生都从中受益。我们不能忘记这一点。

在中美双边关系磕磕绊绊的情况下，中美如何才能维系人文交流和经贸往来？中国对美国企业来说是否仍然是一个值得投资的国家？

我有幸在北京生活了八年，结识了成百上千的中国人。当你与他人进行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时，你就会开始了解彼此，并有望彼此尊重，甚至欣赏。

我们应该把政府及其政策与我们彼此之间的人际交往方式区分开来。

中国仍然是一个非常庞大且重要的市场。但同时，它仍然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市场之一，对外商投资有着诸多限制。

无论是从客户的角度来看，还是从我以前作为外交官的工作来看，中国仍然有大量的外国投资，包括许多领先的跨国公司在中国的投资。

关键在于对中国有基于事实而非主观臆断的深刻理解。对于企业和政府而言，都必须基于严谨的分析和对事实的真正理解，做出符合自身最佳利益的决策。

我们之间仍然保持着近7000亿美元的贸易关系。两国之间仍然有大量的投资流动。当然，在美国仍然有很多中国留学生，超过25万人。

许多中国学生都受益于在美国接受世界一流的教育——学到的知识、获得的技能，当然还有建立的人际关系和友谊。我希望尽一切可能确保我们不会失去这些益处。

中方应继续采取措施，确保中国被视为有吸引力的投资目的地，并欢迎外国商人和学生。此外，美国方面也对中国在某些行业的投资以及中国学生在某些领域的留学表示担忧。双方都有各自的顾虑，都应采取明智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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