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从郑智化“连滚带爬”登机看民航困局

周健：仅凭借被泄露的录像就足以证明，基于当下的法律法规，深圳机场提供给郑智化的登机服务完全是不合规不合法的，起码有三个关键点被忽视了。

周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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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25号下午三点，郑智化发微博说：深圳机场的服务缺少人文关怀，机场没有安排廊桥登机，而是安排了远机位，自己是连滚带爬上的飞机。

郑智化这么说是有依据的，根据《残疾人航空运输管理办法》（民航发〔2014〕105号）第十九条规定：“承运人、机场和机场地面服务代理人应当为具备乘机条件的残疾人免费提供登机、离机所需要的移动辅助设备，包括但不限于航站楼内、登机口至远机位的无障碍电动车、摆渡车以及在机场及登机、离机时使用的轮椅、机上专用窄型轮椅。”这条管理规定目标就是要为残疾人提供非常便利的登机条件。

按照一般机场的操作办法，如果有残疾人乘坐的飞机，最好的状态就是安排廊桥登机。即便没有廊桥，安排了远机位，也要保证残疾人能正常自主登上飞机。显然，深圳机场让郑智化自己站起来被扶着登机，这是违反管理规定的要求。

面对给郑智化提供了与残疾人不匹配的地面服务，深圳机场方面知道已经违反了《残疾人航空运输管理办法》的规定，三个小时后就进行了道歉，六个小时左右给出了解释。深圳机场说：这趟飞机到深圳机场的时候，停机位饱和了，没有办法安排廊桥。升降车和舱门之间保持25厘米左右的高度差，是基于安全操作规范。除此之外，深圳机场还承诺未来要增加地面保障人员和试点登机连接装置，看起来态度很好！

郑智化也公开表示，这个事情就过去了，希望因此能够推动残障人士无障碍公共服务的改善。事情的反转出现在第二天早晨9点钟，郑智化登机过程的监控视频被泄露到网上。随之就是网上众多账号开始高密度的围绕着郑智化登机的监控视频，指责郑智化“撒谎”，论证郑智化登机是不是“连滚带爬”。这些账号几乎都统一说：明明是两个人扶着登机，哪里是连滚带爬？明明有人帮抬腿，怎么就冷眼旁观了呢？根本是夸大其词，机场是被冤枉了。

一切尽在安排中，从逻辑学的角度看，这些账号统一偷换概念。郑智化借用最近的热梗“连滚带爬”形容自己的狼狈，偷换成你没“连滚带爬”的动作呀？同样，郑智化说升降机的司机冷漠旁观（视频中，升降机的司机的确是在旁观），也被偷换成服务人员不是热情搀扶了吗？

重大公共事件讨论中，总有不明真相的群众。但这件事情的荒诞是对郑智化不明真相的骂声后面，有不少是明明知道真相的人，为了一点流量、赚一点点小钱，把一个促进残疾人无障碍公共服务的讨论，变成了对郑智化的道德攻击。

最后郑智化道歉了，一场对公共服务的讨论，就这么被偷梁换柱。事情变成这样，既顺理成章，又略显荒唐。泱泱文明大国，五千年文明的历史。那些编导组织向弱者开炮，解决问题从弱者一方入手的策划者，做人的良知哪里去了？儒家的温良恭俭让去哪里了？

对弱者的惩罚就是对强者的宽恕。因为仅仅凭借被泄露的录像就足以证明，基于当下的法律法规，深圳机场提供给郑智化的登机服务完全是不合规不合法的，起码有三个关键点被忽视了。

第一、《残疾人航空运输管理办法》规定，机场是有责任保证残疾旅客的顺利登机。监控视频里，有两个穿马甲的人：郑智化轮椅左后边穿着“深圳航空”马甲的是地勤人员，右后面穿马甲的应该是升降机司机。看着是两个人，实际上只有一个地勤人员。

郑智化站起来了的时候，机组的空姐帮助拿走了郑智化手里的东西，在郑靠着拐仗站立的时候，扶了一下郑智化。后面的地勤人员，弯下腰把郑智化左腿的残肢抬了一下。

按照规定《残疾人航空运输管理办法》规定，残疾人登飞机，机场应该有足够的人员提供地面保障，一名地勤人员显然不能保障残疾人顺利登机，深圳机场这样的安排，显然已经违反了相关的法律法规。这也是后来，深圳机场在道歉的时候，承诺未来要增加人手，强化现场保障能力的原因。

深圳机场的问题，深圳机场自己都承认了，那些说“有两个人扶着”的账号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第二、根据网上泄露的视频，郑智化在登机口坐的是机场提供的窄型轮椅，已经有一个机组人员，一个地勤人员协助郑智化登机了，真的是郑智化在鸡蛋里面挑骨头呢？我们不说让郑智化离开轮椅站起来艰难登机给郑智化带来的心理伤害，我们单单说说法规。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无障碍环境建设法》以及民航局发布的相关政策文件，残疾乘客使用窄轮椅登机，就是为了实现残疾乘客的无障碍登机，避免采用传统的人工背负或抬运方式将旅客转移至客舱座位。这些方式不仅对残疾乘客存在显著的安全隐患，也对服务人员的职业安全构成威胁。

所以说，不要说两个人搀扶着郑智化上飞机，就是背着、抬着郑智化上飞机也是违规行为。

第三、深圳机场说：“因该航班前序航班到达时，国际及地区航班近机位资源已饱和，深圳机场安排该航班远机位停靠。”但是按照《残疾人航空运输管理办法》规定，机场至少应该提前20-48个小时，知道有残疾旅客登机的信息，并做出相应的安排。因此航班到达时近机位饱和，这个解释是不成立的。

即便是在无法安排近机位廊桥登机，在残疾乘客远机位登机的安排上，中国民航局发布的《航空器地面服务设备安全靠机技术要求》、《民用机场无障碍设施设备配置指南》等规定都明确要求，按照，4E 级及以上机场需 100% 配备登机桥无障碍升降平台，且升降平台与机舱门的落差应控制在 5 公分以内，以确保轮椅平稳过渡。

同时，《运输机场旅客航站区无障碍环境规划建设指南》也要求，“对于需要在站坪上下飞机的肢体残疾、老年人等旅客来说，登机桥与站坪之间的高差是通行的一大障碍。考虑到这一实际情况，建议机场管理机构结合自身应急保障流程与建设条件，在登机桥固定端合理配置无障碍电梯，为轮椅等辅助设备提供顺畅的通行路径”。

另外，早在十多年前，深圳就举办过第26届世界大学生夏季运动会，马上在12月8日还要承办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暨第九届特殊奥林匹克运动会以及其闭幕式。深圳机场早就公开宣称完成了停车场无障碍通道、值机和安检低位柜台、盲道等20余项无障碍设施改造，新增普通轮椅和机上轮椅累计200余把，配备了5台行动不便旅客登机车。

按照上述相关规定，深圳机场说要“试点装登机连接装置”，纯属避重就轻。能正常运营的机场，按民航验收标准，必须配备这类无障碍设备，而不存在不是“试点装登机连接装置”问题。深圳机场“没落地”的说法，只是为了解释郑智化登机时候没拿出来用的错误困境而已。

给有残疾人乘客的航班安排远机位，地面服务没有准备登机连接器、只派了一个地勤人员陪同郑智化登机，唯一的解释就是，机场可能没有提前收到与这个航班相关的残疾人乘客信息，升降机司机也没有接受过专业的培训，不知道残疾人升降车的作业要求是和机舱门齐平的距离不超过五厘米。这是流程上的严重失职，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流程失误？

第四、为啥深圳机场可能是没有收到郑智化的残疾人登机信息呢？郑智化购买深圳航空的机票后，其残疾乘客信息一般是由深圳航空通过中国航信的系统推送给深圳机场的。

中国航信向机场发送这些信息的时候，采用的收费方式分为固定费用加变动费用。固定费用是服务类别的订单费用，变动费用是根据机场的接收量来收费。郑智化事件的发生大概率是深圳机场为了降低运营成本，关闭了接收残疾乘客信息的通道。

根据相关报道，2024年深圳机场服务轮椅旅客2.3万人次，日均约63人，占日均13万总客流的0.05%。通过这样的数据我们不难看出，像郑智化这样跨越台阶很难，又知晓机场和航空公司应该提供服务的人简直是少之又少。深圳机场本着节省费用的原则，关闭接收残疾乘客信息实在不难理解。毕竟深圳机场是目前全国年流量在6000万人/次机场中，唯一赚大钱的。其它除了白云机场能收支平衡外，基本都是亏损。

第五、郑智化被抨击，深圳机场被力挺，舆情反转，这其中关键的节点是郑智化登机的视频被泄露到网上。这中间太多人忽视的事情是，为什么郑智化登机的视频会被放到网上，究竟是哪个临时工干的？

按照《公共安全图像信息系统管理条例》的规定，机场监控视频只有两种情况能够调取：一种是，国家机关为履行执法办案等法定职责，可调取机场监控视频信息，并严格遵守保密规定。另一种是人走丢了，东西丢了，经公共安全视频系统管理单位同意，本人以及近亲属等人，可以查阅关联的视频图像信息，但不得公开传播。

一般情况下，只有机场管理部门或相关执法部门在履行法定职责时，根据需要和规定的程序，才可以发布机场监控视频。其他任何单位和个人未经授权，不得发布机场监控视频。

所以，郑智化登机的视频被随便放到网上，被各种账号传播吐槽，这泄露视频的人本身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他们今天能把郑智化的监控视频放到网上，明天就可能把我们任何一个人的视频放到网上。

截至2024年，中国公共安防领域的摄像头数量约为2亿个，几乎可以说无处不在。这是摄像头在维护公共安全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公共场所的隐私权保护也是变得非常重要。深圳机场这种“自证”式的透明，不是开放，而是对《公共安全图像信息视频管理条例》等法律法规的严重挑战，更是对我们每一个人在公共场所的隐私权的严重挑战。这是一种对全社会的冷漠防御，这是对只有1.4亿人乘坐过飞机的16亿人的权益的公然挑战，这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应该沉默的愤怒。

这个事情，让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村上春树所说：“在高大坚硬的墙和鸡蛋之间，我永远站在鸡蛋的一方”。高墙象征着深圳机场这样强大的资本和行政管理体系，而鸡蛋象征着每一个弱者的权益，以及对人性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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